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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满节气刚过,秧子满月要移栽大田了,山上阳雀也在啼鸣催促。这里人们常惯将秧子移栽大田的头一天,称谓“开秧门”。

天麻麻亮了,我从床上爬起。外面电闪雷鸣,雨雾蒸腾,一阵大雨过后,一个凉爽而明净早晨的降临,我站在院坝呼吸着雨后空气的味道。忽而挂在板璧上那个纸喇叭响了。从喇叭里传来顺大队长那急促的叫喊声,他说的是母语,大致意思是:今天开秧门,寨上男女劳动力一个不能少,队上要杀猪打平伙……他在喇叭里重复了三遍,接着又布置了一系列的农活事儿。那时候每家的板璧上都安装一个带嗞铁的圆形小喇叭。每天听见顺大队长的声音在喇叭里呼来唤去。一会儿,寨子传来猪的尖厉叫声。社员的心情顿然亢奋起来。因为在那物资贫乏的年代,生活贫穷,一年到头很难吃上猪肉的荤菜,人们的肠胃已上锈了。不到一袋烟的工夫,寨子的男男女女纷纷从家门走出,脸色好看,各自拿着一把稻草,匆匆忙忙朝着坝子走去。
坝上的梯田层层叠叠。一汪汪水田似明镜般闪亮,秀如云南哈尼梯田的壮色。坝上稻田肥沃,灌溉的田水由上游的堰塘自流而下。水源条件的得天独厚,确保坝上水稻的旱涝保收。社员们来到那丘方方正正的秧田边,卷起裤脚下田,弯腰翘着臀部,迎着太阳,双手急忙拔着秧子。拔秧子这玩意儿,原本是个技术活儿。不会拔秧的新手,拔出来的秧子却是茎叶断损,或拔成“蚂蚁子上树”的锤子秧。社员们拔着秧子,这是常年干熟的活。把拔满手的秧子在水中游动一圈,利用水的浮力自然梳理秧子的整齐,然后握着秧子在水中上下抖动,及时清洗根须上的泥巴,再用稻草捆扎。一个熟练的拔秧能手,一个早上可以拔秧一百多个。那时候从湘西刚嫁过来三个湘妺子,她们是我的堂嫂,听说她们在娘家那边受过“铁姑娘”训练,干庄稼活吃得苦,力气大,挑粪、犁田、拔秧、栽秧、收割稻谷都是一把好手。她们拔秧的动作十分熟练,从拔秧、洗根、捆秧的一招一式,仔细观察,好像在表演着农耕的舞蹈。不到三十分钟,身后已丢满一连串的秧子。 经过统计员清点计分。她们每个人拔了一百多个秧子,大多数社员拔了七八十个秧子,我拔了三十个锤子秧。一个早上男男女女拔秧的忙碌,要保证整天大田移栽的秧子供应。
当时,顺大队长放完广播,他叫他的副手带队出工。因为他是寨子的当家人。他和苗祭司要给开秧门做个仪式。在人们去坝上拔秧的时候,寨上那个麻老会计在家里掌管伙食,猪头祭肉已经煮熟了。顺大队长从灶头上端着瓷盆中的猪头,带着苗祭司,疾步来到寨口那棵大樟树下的土地庙前面,他把猪头摆放在地上。他的虔诚,及时点燃烛香。苗祭司进入程序了,站在旁边默默念着苗经文,大致意思是:良辰开秧门,祈求土地爷神庇佑,来年风调雨顺。今日播下一粒谷,秋收万担谷进屋;明日栽下一蔸秧,秋收万担粮进仓……苗祭司又连续打着羊角卦询问吉祥。仪式中,顺大队长连续向土地爷神磕三个头。
大田栽秧是最苦最累的活路。晌午,田野的风也是焦躁的,头顶的太阳,阳光照射强烈,酷热难当。坝上栽秧现场却是另一番景象,男男女女一百多人下田插秧,顺大队长特意安排四个后生架着四头水牯牛打栽秧耙。后生和姑娘们在大田里栽秧一前一后,你追我赶,好不热闹。特别是那三个堂嫂,秧子不仅栽得快,而且栽下的株行距密度均匀。几个后生在大田里与她们比赛,一干起来,挺热闹的,不到半个小时,几个后生就被她们围在大田中间突不出来,又一阵哦嗬连天的叫喊声响起。半天工夫,栽秧的队伍已经栽完坝上十多丘带状的长田了。那时候栽秧的底肥是草木灰,没有施用化学肥料,每人面前游动一个四方形的木质灰斗,灰斗里装满草灰的肥料。栽秧时,事先用双指拿起秧根沾着草灰捏紧,然后连根带肥插进田里。每个人栽秧动作就像蜻蜓点水似的。
打栽秧耙是个苦活,几个后生耙田一整天都处在危机感的状态。眼看栽秧队伍要追上来了,顺大队长着急,为不耽搁栽秧的活路,他站在田坎上高声对耙田的后生们催促:要摸你们牛脚杆了,还不赶快抽竹条子。后生们明白,回眼一望,身后只剩下耙好的两丘大田了,不够队伍半个小时的冲锋。他们背水一战,便使出绝招,于是挥舞着竹条子使劲往牛背上抽打。水牯牛受惊了,四蹄奋力在田里发疯似的狂奔,大田溅起数尺高的水浪。后生们耙田奋不顾身,从脚到脸上到处都是泥巴,全身变成泥浆人。栽秧队伍又冲上刚耙好的一丘长方形大田,仿佛他们在与耙田的后生们在较劲,在抢速度。那时我年少体弱,当栽秧队伍在正面冲锋陷阵时,我却伴随着几个上年纪的老妇人,游兵散勇似的,在一丘三角田里栽着秧。栽秧的活真不好干,一整天赤脚泡在田里,特别是长时间的弯腰曲背,一天下来腰酸背痛。回想当时的心情,劳作的苦累,最容易让人产生背叛。最容易让人产生离走的念头。
我记得,有时栽秧栽到个别丘块,田里的泥层含有一种水毒,当时染上没有感觉,回到家里睡觉时,一旦被棉被沤热后,脚肚发痒,一时痛痒难忍。迫使用手去抠,抠得脚肚都是血泡。
夕阳快要落下山了,顺大队长收工回到晒谷坪上,转身对坝上回望,脸上-抹红光。第一天开秧门,旗开得胜,完成栽插的田亩远超过他的意料之中,估摸五十亩有多。他心想着秧门已开了,猪头也祭了,指望秋天有个好的收成了。晚上,晒谷坪上热热闹闹的,全寨两百多人的男女老少都来到晒谷坪场上,每人自带碗筷。有的老人拄着拐棍赶来,生怕落下这顿丰盛的晚餐。男女老少蹲在地上,有的两家人自由组合,十个人围一桌。麻老会计跑上跑下的,他在严格清点围桌的人数,他的交代很有意思。他说,每桌的人数只有多得,少不得。桌中间摆放两大瓷盆的荤菜,一盆是装着三角肉;另一盆是肉片掺杂着白嫩的豆腐汤,汤面上浮现出一层棕红色的油花,那一层油花锁住了热气,但那扑鼻的香气仍阵阵散发出来,勾引着人们的胃口。麻老会计想得周到,每桌还放着一壶自酿的红苕酒。
一切准备就绪了,麻老会计走到顺大面前,叫他给社员说两句开秧门的话,眼下人们的动作,拿起竹筷已做好准备,仰头竖耳在等待他发表重要讲话。顺大队长很善言谈,一时间激动,嘴唇微微抖动两下,半天吐不出一句话来。我和父亲围的那一桌,其中两个就是打栽秧耙的后生,身上散发着一股泥腥味。他们迫不及待了,尽管没有动筷,但竹筷已经杵在肉盆里。顷刻间,便见顺大队长的右手一挥:动手吧!声音洪亮,腔口很高。那三个字的开场白,就像作战时发出的信号弹。一时间的人们拿起竹筷直向瓷盆发起冲锋,筷子夹起那一砣砣鲜黄色的三角肉直往嘴里塞,一瞬间,几乎全寨的男女老少都是一个样的动作,风卷残云似的。盆里三角肉快夹完了,厨房的后勤人员立即拿起铁瓢舀肉又逐桌添上。我已吃下五砣肥肉了,狼呑虎咽似的。嘴里咀嚼着不停,油水从两边嘴角冒出,吃相不雅。顺大队长喝醉酒了,他摇晃着身子,拿起酒碗逐桌敬酒,说话时舌头颤抖。他走到我和父亲的这一桌,那双带血丝的眼睛先瞪我一眼,然后对父亲说:等你娃崽长大,叫他到湘西那边讨个嫁娘,你看今天开秧门,那湘西媳妇栽秧麻溜得很,大男人们都跟不上趟。父亲听了默默点头,接着他又和父亲喝上几口。开秧门他最操心,也最辛苦,在打平伙的酒桌上他与社员们多喝了一碗苕酒下肚。
顺大队长酒醉了。脸上浮现出奇怪的表情。但我对他没有感到生厌,也许这是他的真诚。回想白天看见他在坝上劳碌的身影,一直让我对他敬意三分!
有的社员喝醉酒了吵吵嚷嚷,喧闹好久,最后被他们家里的人扶离去。夜空布满了星星,明日又是好的天色。劳累一天的社员们早已进入梦乡了。晒谷坪上,只剩下两只一黑一白的大黄狗,为抢夺地下的骨头在相互争咬打架,它们在闹着山寨的动静……(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松桃作家协会主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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