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童年时期性格孤僻，喜欢独来独往，有时候我一个人跑到深山僻静之处，一呆就是大半天，因此与鸟结下不解情缘。我对鸟的情有独钟，对鸟的爱恨情愁，沉重了童年情感的嗉囊。

　　有时候我一个人坐着看不同的鸟在茨蓬间上窜下跳，听各种鸟的声音，每次听鸟叫就好比享受一场音乐演奏盛宴。这“音乐”经过听觉神经传导，化成了我喜悦、悲恐的心情。成群结队的“青菜雀”在灌木间打闹嬉戏，声清脆嘹亮，热闹了整个山谷，让我赏心悦目；一种发出“公公酒醉”叫声的鸟，声音节奏变换明快，轻柔婉转，好似一股涓涓清泉流经心间；乌鸦那嘶哑干涩的“歇斯底里”，总使我联想到人之将死的种种情形，而忧心忡忡；鹌鹑鸟急促低沉的呻吟，犹如快断气的病人痛苦地哀号，使我毛骨悚然，胆战心惊……。

　　或许是我很安静，鸟儿没有受到惊扰，鸟儿对我熟悉了，在我周围无拘无束地活动，不怕我。这给了我一个近距离观察、认识它们、读懂它们一举一动的机会。如果看到的是画眉鸟，体型较大、羽毛鲜亮，我断定那必定是一只雄鸟；体型较小，毛色灰暗，它就是一只雌鸟。雄性画眉在卖弄着婉转的歌喉，时高时低、时唱时停，我仿佛听懂了它是在释放最热烈的爱，最真挚的情，以俘获雌性的“芳心”；雌性画眉在柔情地、频率节奏不变羞涩地鸣叫，我便知道它是在回应中意的“郎君”，不一会儿就会有一只雄性飞到它的身边，间或嬉戏打闹，间或窃窃私语，开启了它们恋爱的征程。如果看到一只麻雀叼着干草絮多次朝着一个固定的田坎石堤边飞去，我便知道它是在某个石头缝间建巢，用以存放它与伴侣爱情的结晶。不管什么鸟，如果是在地上找到小虫子就叼着朝一个固定的地方飞去，我便断定那里就一定有它的窝，仿佛看到了窝里三、四只嗷嗷待哺的雏鸟。

　　我看到鸟叼干草，就联想到鸟窝鸟蛋，看到叼虫子，就联想到幼鸟，被鸟深深地吸引着。我试着观察鸟的活动足迹，找鸟窝鸟蛋。找到最多的就属麻雀。或许是麻雀多，窝一般都建在田坎的石头缝里，或者土坎的土洞里，窝的位置很矮且空旷，容易找。画眉之类体型大点的鸟，窝一般搭在深山密林里高高的杉木树顶端枝叶繁茂之处，难找。即使找到，杉木树太大太高，爬不上去。遇到矮点的，树又太小太嫩，主干与枝丫上的刺太多太锋利，不敢爬。树顶端与地面的距离，好比牛郎与织女相隔的银河，阻隔了我与画眉鸟窝鸟蛋的亲密邂逅。

　　第一次找到麻雀窝时，摸着和我拇指般大小的鸟蛋，欣赏那灰色的外壳上镶嵌的褐色斑斑点点，时而拿起时而放下，那种幸福感，仿佛人生达到了巅峰。记得一次找到刚孵化不久的雏鸟，拿回家去，大人说摸了不长毛的雏鸟，以后读书写字手会抖，写地字会像“鸡刨”的一样。我惊恐万分，急忙放回去。不舍地走到窝边，想到我的手即将像爷爷的手那样抖得厉害，写不好字，心中萌生了无尽的懊恼。懊恼与不舍让我痛苦、愤怒，情绪失控，竟然把那几只雏鸟踩死了。看着那几具余温尚存的“尸体”，又想到它们是无辜的，是可怜无助地死，心中充满了重重的负罪感。

　　人的欲望犹如垂钓时钓鱼线上的浮漂，总是浮在现实的水平面之上。我对鸟的欲望也是如此。找到了鸟蛋，又想着雏鸟的样子，抚摸雏鸟时，心里却渴望与一只成年鸟为玩伴。发现鸟窝后，总想着如何把正在孵化鸟蛋的雌鸟抓住。曾经多少次，我如一只薮猫捕猎一般，悄无声息地靠近鸟窝，用绝佳的耐心静候鸟的归巢，旋即发动突然袭击，总想将其一举擒获，但都以失败而告终。此类情形反复上演，直到鸟不敢归巢，放弃孵化为止。我也试着把雏鸟带回家喂养，希望能长成一只大鸟。用瓦片在鸡圈上砌成一个岩洞，里面铺上棉花，把雏鸟放在里面，喂它米饭、麦粒，但都养死了。没有雏鸟，我找鸟蛋自己孵化，用棉花把鸟蛋裹住，白天放在衣兜里，晚上又放回垒的窝里。问大人得知母鸡孵化小鸡需要温度，我便利用一切烤火的机会，把放有鸟蛋的一侧身子往火坑边靠近。外出玩耍，在上土坎或者下台阶时，动作极其轻缓，步履轻缓如一个出行的“小脚”女人，形态笨拙迟缓如一只在树上爬行的考拉。生怕哪一步动作过大，震动到我身上的鸟蛋。尽管如此，我也未孵化破壳一枚鸟蛋，未养大一只雏鸟。

　　童年那份稚嫩的味道，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，或许早已被生活的烦恼覆盖而不曾提起。但是，总会在某个时刻打开尘封的记忆，发现心灵空间里不起眼的角落，珍藏着童年的点滴，那点味道纯真依旧。